站在长安向远望—雷扬
喜欢大声地说出,爱西安这座城,却从来没有仔细用文字,描述过,梳理过。
初来西安,9月,阳光依然无法承受。从来不知道,西安这样一个内陆城市,9月的骄阳是如此之烈。可依然无法掩饰我内心的跃动。那时的我,没有到过比西安更大的城市。于是,很是在心中感叹,很大,真大。那时穿越城区去学校,旅途劳累,没有在乎是否会看到城墙,钟楼,只是不住地感叹。
小心翼翼地把敢于行走的圈子,从学校向外画,一圈一圈,一天一天,不断扩大。只是头半年,仅仅限于校园方圆百里。
当年元旦,白天去动物园,兴庆公园,回民街吃包子喝八宝稀饭,傍晚在东大街看夜场电影。夜里,一群人去莲湖路附近的另一条巷子里一家小旅店打扑克牌,荒唐的是自己当时混不知身在长安何处。
那一天,心里沸腾着叫嚣着:“人好多!好多人!”
那一天,电影里哈利波特戴着特大黑框眼镜骑着扫帚在天上飞,冬季的公园里,并未见多少萧索,东大街涌动的人潮让我的心里些微升腾起一丝无助感,那是一种面对未来究竟是随波逐流还是坚定地站在一处的无从选择的恐慌,等到多年以后回首望去,依然无法断定,那时的懵懂少女是否已然被时光所融。
贾三家的包子是那样柔软香滑,所以有些怀念他的母亲做过的灌汤饺子。怀念,是因为我们分开,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诀别。现在想来,成长的速度在大学第一年猛然加快,庆幸的是这片土地和校园里的人们,无限地包容了我。
是的,从拼命想逃回生养我的家乡小城到对这座城市生出喜爱和不舍,我大抵只用了半年光景。
校园里的大食堂小饭店,面馆门口的菜夹馍,曾经是最爱。我懂得对打菜给我的每一个人报以大大的笑容,于是我总得到更加满满的菜。
我在这里经历过许多许多的人生第一次,若是真的细表起来,恐怕很难讲得完。
第二年的春天,我与新的男友(现任老公)和宿舍舍友以及舍友的男性朋友们一起骑自行车到一座山的山脚下,接着爬山并自助。当我们走入大山的腹地时,方得知,这里是终南山的另一边。环顾满眼青绿,不禁要问,是否,这便是终南捷径,是否王重阳在此,杨过在此,而盛唐皇家狩猎而去的马蹄声也许才将将飘远。
山里很自然,让我们觉得,自然,就应当是这样子的。也许,起源于这座山,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我渐渐,爱上了这座城。
是的,我喜欢这城市多数的建筑,多数的食物,多数的人。
在无数次第一次的经历中,开始喜爱,在一同成长中,倾注深情。
我很少能记得家乡小城的道路街道,常常找不到老友家的门,在西安,不记路的毛病并没有改了多少,只是这四方四正的城市,道路要么很有规律的命名,要么很有特色的命名,不由自主就记在心里了。粉巷,德福巷,湘子庙,庙后街,大差市,长延堡,三爻村……还有当初很久不能理解的大皮院儿,它为什么不是一个院子呢,很有趣。
我曾经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见到过回民街一座老宅子外,木门漆黑,灯笼垂下,广袖唐服的女子,略施粉黛,似是等待外出办差归家的男主人。这是盛唐的傍晚啊。
一切,依稀入梦里。
唐,汉,秦,周。
经常在穿越城门时冥想,唐代贵族们出朱雀门,游过曲江池,傍晚十分,再回到大明宫开Party,多惬意;将军卫青出征前回头望,可曾不舍府中的平阳;秦始皇看着自己雄壮的地下宫殿时的目光,又是怎样的如墨深沉;不知那仙人纷飞的封神时代,是怎样的充满梦幻;又或者,无端烽火烛穹苍,错的是君王,而担了千年骂名的褒姒,那一笑,可否真的那样倾君倾城倾国?
西安的历史感和北京、开封、南京,或者说与所有古都都是不相同的,厚重,沧桑,融于这块大地,萦绕于每个赤子的心中。
几年前,《中国国家地理》曾经做了一期专题,讲陕西、西安的地理人文,我认认真真逐篇拜读过。而今,每一次回溯长安千年历史,内心仍然掩不住激荡,仿佛于时空之门里走了一遭。
让我们先回到旖旎的盛唐长安。八水环绕,女子婀娜娇艳时髦百变,书生剑客疏狂笑江湖,高鼻深目的胡人遍街行走,富户的少爷带着昆仑奴做保镖,文明和文化几至巅峰,虽说唐时经济实力与实际开放程度未必及得上“弱宋”,但它依然是我们雄壮的历史山河上一幅最伟大的画卷。如今,则天女皇的无字碑依然矗立,繁华过眼,历史沧桑,留给我们是更多的感叹和深思。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秦人的歌声,还响彻耳畔,可我们只能在俑坑里看着残损的武士喟叹,那完成中华大一统的君王已面目全非。去年,有幸与《大秦帝国》作者孙皓晖先生有过数面之缘,从他那里更深刻地去认识秦始皇这个人,去理解“开拓文明正源的秦帝国时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今年,是秦统一中国文明两千二百三十周年,真心希望,孙老师的舞台剧创作成功,让更多的国人得以看到一个真实的秦始皇,一个真正的秦帝国时代。
我们再来到汉朝,金屋藏娇的画面与董仲舒、太史公的背影交叠而消融后,汉武雄风远征匈奴的狼烟久久弥漫。“高祖兴,汉业建,至孝平,王莽篡。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即使到如今,再叹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也永远无法遮掩大汉的辉煌。因为我们永远会记得那句话,“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我们也永远记得那自汉朝起逐渐形成的强烈的国家意识的心理基础,那正是一个民族的民族自尊心。
虽然也熟读了不少《诗经》中的句子,却对西周的印象许久都停留在《封神榜》中周文王那张慈悲的脸。百家姓有多少源于周?想必也有人总结过吧。我们也许至今不知西周的都城和王陵究竟在什么地方,但那个钟鸣鼎食的时代,是那样充满诱惑,都想知道吧,我们的老祖宗是怎样走向文明,又是如何让这文明影响中华数千年……
鲁迅说:“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唐人也不算弱。例如汉人墓前石兽,多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鸵鸟,则办法直前无古人。……汉唐虽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绝不介怀。”(《坟·看镜有感》)
千年长安,金戈铁马、英雄浪漫的时代,辉煌与沉重的光荣与梦想!
假如没有秦岭和渭河?这个假设很有趣。《中国国家地理》在秦岭篇,如是说:假如没有秦岭,中国将不成其为中国。
自古终南山多隐士,有朋友为居士,时不时便会去大山深处住上一些时日,以洗涤身心。也不知,吟出“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的李太白,是否也曾穿越过太白山的终年积雪呢。穿越秦岭,南北大不同,陕西这样一个省份,竟可以包罗中国南北景观于己身。北为千沟万壑黄土高原,南面汉中盆地则一派江南景象。是秦岭,以它的脊梁,挡住寒流,阻止黄土高原南扩,造就了天府之国。
工作这几年,陆陆续续去过了法门寺,兵马俑,省历史博物馆。其实,“爱不释眼”的还是省博那一件件珍宝。每一次去,我都贪婪地站在它们面前,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却看也不够,因为对这些国宝的喜爱,对这座城的历史又不知不觉中了解了更多。而近年,西安人在遗址再造上颇下了些功夫,曲江那边的几个遗址公园都做的很不错,夏夜,灯火阑珊,去逛一逛,恍然有种时空穿越,梦回唐朝之感。是啊,长安,最不缺的,难道不就是历史文化的底蕴么。我期待着,可以重现当年八水绕长安的胜景,可以复兴伟大的文明之都。因胸怀这种期待,而更加爱这城。
说不完的长安城,似乎文中未曾提及长安的美食。是的,它不是我的最爱,我爱我家乡山西的百变面食,爱成都的麻辣火锅,爱南京的鸭血粉丝汤,爱杭州的腌笃鲜,当然,我也爱长安的泡馍小炒米皮面皮小酥肉蘸水面还有坊上的浓浓肉香。
我在这座城,成长了8年,很了不起的数字。这个数字,会越来越长,我想,到了我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时候,我依然要站在城墙上,望向远处,望尽我的千年长安,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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